宠物店的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、猫粮和动物皮毛的气味,不算好闻。笼舍里,各色名贵的猫儿慵懒地趴着,用疏离或审视的目光打量两脚兽。我一个个看过去,毛色品相都极好,价格也漂亮得令人却步。就在打算随便指一只温顺的金渐龙时,角落的一个开放式小笼里,突然冲出一团雪白的影子。
那是一只小得可怜的奶猫,走路尚且有点蹒跚,通体雪白,只有鼻尖一点俏皮的粉。它不管不顾,像颗被发射出来的小炮弹,直直冲着我的脚踝扑来——在那双湛蓝得惊人的眼睛里,我大概是一座需要征服的肉山,一个移动的、散发着不友善气味的巨人国度居民。它没任何犹豫,用还没什么威力的小爪子扒拉住我的裤脚,试图向上攀爬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、介于威胁与撒娇之间的声音。
店员尴尬地想要把它拎开:“哎呀这只最调皮了,总是跑出来,先生您看这只布偶……”
“就它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手指抢先一步,小心地托住了那团温热又莽撞的小生命。它在我掌心扭动,蓝眼睛毫不畏惧地瞪着我,仿佛在责问我为何不早点臣服。
唐吉诃德。这名字几乎是瞬间砸进我脑子里的。对着风车冲锋的疯子骑士,理想主义,一往无前,认准了目标就死不回头。完美。
回家的路上,它在我外套口袋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。
新家的领地勘探耗时不到半小时。然后,唐吉诃德——我的小骑士,就迅速为自己选定了使命。我家那点有限的家具,沙发扶手、餐椅靠背、书架隔层,乃至冰箱顶端,全都成了它发起冲锋的“险峻高地”。
它会在那上面凝神屏息,蓝眼睛紧盯着我,毛茸茸的小身体压得低低的,尾巴尖神经质地轻晃。在我经过的刹那,一道白影便会凌空而降,精准地、义无反顾地砸向我的头顶。
“呜哇!”伴随着它自以为凶猛的、实则奶声奶气的战吼。
小爪子勾住我的头发,软绵绵的肉垫踩在我的额角或耳朵上,它在我脑袋上团成一团,发出满足的、咕噜咕噜的震颤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屠龙壮举。
而我,是那个被拯救的、总是不识好歹的“巨人国公主”。每次“遇袭”,我都会手忙脚乱地把它扒拉下来,捏着它命运的后颈皮,对着那双清澈又执拗的蓝眼睛教训:“唐吉诃德!我不是恶龙!我是你爸爸!供你吃供你喝的爸爸!”
它四肢悬空,一脸“凡人不理解我的伟业”的漠然,尾巴尖却还得意地卷着。
日子在这单方面的“拯救”与抗议中滑过。我习惯了走路时突然从天而降的“猫形头盔”,习惯了在视频会议时顶着一头猫毛和背后同事们憋笑的脸,也习惯了在深夜写作时,它蹲在我显示器上方,像个小小的、白色的监督官,随时可能跳下来“保护”我不被闪烁光标的“恶龙”伤害。
它乐此不疲。而我,一边抱怨,一边偷偷觉得,被这样一个固执的小东西如此需要着、保护着,感觉并不坏。
直到那个晚上。
夜很深了,窗外只有零星的车声。我还在书房整理一份文件,键盘敲击声是房间里唯一的主调。唐吉诃德盘在我腿边,睡得肚皮一起一伏,像个柔软的毛团。
然后,极其细微的,咔哒一声。
像是极远的地方,门锁被撬动的轻响。我的动作顿住了,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。也许是听错了?老小区,隔音不好,或许是邻居?
但几秒后,又是一声,更清晰了。接着,是门轴转动时,那令人牙酸的、极力压抑的摩擦声。
真的有人进来了。
冷汗瞬间沁透了我的后背。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,声音大得我怀疑外面都能听见。我猛地伸手按灭了台灯,书房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电脑屏幕还幽幽地亮着,映出我惨白的脸。
腿边的唐吉诃德被惊醒了,它抬起头,蓝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,警惕地转向房门方向。
脚步声。极轻,垫着脚尖,在客厅里移动。窸窸窣窣的翻动声。
小偷。
我抖得厉害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。脑子里一片混乱。手机在客厅充电。报警?来不及,会惊动他。躲起来?他会不会找到书房?搏斗?我手无寸铁……
对,刀……厨房……
我几乎是爬着挪出书房,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,手脚冰凉地摸进厨房,颤抖的手打开刀架,抽出了那把最厚的切肉刀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,但恐惧依旧攥紧了我的喉咙。
我贴着厨房的墙,一点点挪向客厅入口,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客厅里,一个黑影正背对着我,在电视柜抽屉里翻找。月光勾勒出他大致的轮廓,是个高大的男人。
就在我计算着是冲出去吼叫威慑,还是退回厨房锁上门更安全时——
一道白影,像一道沉默的闪电,从我脚边猛地窜了出去!
是唐吉诃德!
它甚至没有叫,速度快得我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抹决绝的白色,直扑向那个黑影的脚踝!
“喵呜——!!!”
那不再是奶声奶气的战吼,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极其凶厉尖锐的嘶叫!
小偷猝不及防,被脚上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剧痛吓得嚎叫了一声,猛地跺脚试图甩开。“什么东西?!操!”
唐吉诃德死死咬住了他的裤脚,小身体像颗钉子般挂在他腿上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被甩得左右晃动也不松口。
混乱中,小偷下意识弯腰去抓它。
就是现在!
肾上腺素猛地飙升,压过了恐惧。我举着刀冲了出去,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劈叉变形:“滚出去!我报警了!!滚!!”
男人惊得猛地直起身,看到我手里的刀,脸上闪过慌乱。他狠狠一脚终于甩开了唐吉诃德。小白猫轻盈地落地,挡在我和那男人之间,背毛彻底炸开,弓着身子,像一头暴怒的微型雪豹,发出嘶嘶的威吓声,寸步不让。
小偷骂骂咧咧,眼神在我手中的刀和那只异常凶猛的小猫之间飞快扫视,最终低咒一声,踉跄着冲向门口,拉开门狼狈地逃了出去。
门砰地一声撞上。
世界骤然安静下来。
我僵在原地,保持着举刀的姿势,粗重地喘息着,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刀尖颤巍巍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。
几秒后,我才猛地泄了力,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板上。我腿一软,几乎要瘫下去。
这时,脚边传来细微的动静。
我低头。
唐吉诃德正用它的脑袋,一下下蹭着我的小腿。它走回我身边,竖着的尾巴尖温柔地卷着,轻轻勾过我的脚踝。它抬起头,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无比的蓝眼睛望着我,里面没有丝毫刚才的凶悍,只剩下全然的安心和……一丝奇异的满足。
然后,它发出了声音。
极其响亮,极其平稳,带着一种巨大成就过后、尘埃落定的慵懒和惬意。
“呼噜……呼噜噜……”
那声音在死寂的、弥漫着恐惧和暴力余味的客厅里,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不容置疑。
它蹭着我,发出雷鸣般满足的呼噜声,一遍又一遍,仿佛在执拗地诉说着什么。
我颤抖着,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,手指触及它温暖而微微起伏的背脊。
它抬起头,蓝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地映出我惊魂未定的脸,呼噜声更响了,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、早就洞悉一切的骄傲。
看,公主殿下,我早就说过我是真正的骑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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