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淡得发灰的蓝,像被水晕开的水彩画。李美琴把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,换上一件素色的针织衫,端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,今天的她不像平日里热闹,眼尾轻轻的垂着。李美琴的母亲在餐桌前等她一同早餐,待会要驱车去乡下爷爷家。今天是爷爷的忌日
李美琴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塞着一本侦探小说。轿车一路往城郊开,窗外的楼房渐渐变成田埂与树影,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,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。李美琴靠在玻璃上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沿,脑海里忽然冒出很多细碎的画面。
第一次去镇上集市,李美琴学认字不久,但不妨碍她一眼相中《清华北大学子爱做的侦探推理题集》,或许是越长的书名越能吸引李美琴的注意力,又或许是李美琴认识“侦探”两个字,她拉着父亲的裤腿想把书买下来。父亲却认为这是书名诈骗,是智商税,把李美琴从书店拉回家。李美琴一直在哭,父亲把她丢在堂屋,直到爷爷回来,爷爷一边塞给李美琴糖果,一边哄她:“诶哟,咋啦琴宝?怎么一个人在屋里呀?”看到爷爷回来,李美琴不哭了,哽咽地说:“镇里书店有个名字很长… …写着侦探的书,爸爸不给我买。”听到这里,爷爷塞给李美琴更多糖果,数着皱巴巴的钞票往镇上赶,不一会儿手握那本李美琴中意的书回来,李美琴很开心,翻开看,还是带拼音的,清华北大学子有必要看带拼音的书吗?爷爷不想考虑这样的问题,他不在乎孙女考不考得上清华北大,他在乎孙女想看书
熟悉的院子和自建房闯进视野,将李美琴的思绪拉到现在,她们已经到乡下爷爷家,现在是李美琴的姑姑在守房子。短暂寒暄后李美琴背着小布包去山上,在爷爷墓前收拾出一片平整空地,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她拿过来的侦探小说,就像爷爷还健在时那样。书中侦探的思维跳跃过快,李美琴跟不上,索性合上书本,注视着爷爷的遗照,虽然是黑白相片,但映入视网膜却有了色彩
《清华北大学子爱做的侦探推理题集》,这本书李美琴看完好多遍了,记得第一个推理题是魔术师说自己可以将钞票消失在手中,又从手中重新出现,他接过热心观众的钞票,双手合十,再张开,钞票奇迹般消失了。再双手合十,再张开,钞票又重新出现,魔术师将钞票还给观众,可最后观众发现那张钞票变成假钞,问魔术师的调换手法和假钞被藏在哪里?小时候的李美琴回答不上来,只能翻看书背后的解答:魔术师在第一次双手合十时右手快速将真钞弹入左手袖子,张开,手中自然没有钞票,以放轻松为掩护垂下左手让袖子中暗袋里的假钞滑到左手中,再次双手合十张开,完成真钞假钞互换,真钞就在魔术师左手袖子中。李美琴看完解答恍然大悟,并学着魔术师的样子双手合十又张开
没空继续往下看,李美琴听到房间里大人争吵声,她趴在门框上偷看,姑姑扯着嗓子大喊:“肯定是你们谁拿着假币来糊弄爹爹!”李美琴母亲说:“反正不是我们家,我从银行取出来就塞到红包里,到家了才给我老公。”姑姑的两个儿子也吵着,骂着难听的话,一家人像一群斑鸠互相猜忌。李美琴注意到她父亲左手一直抓着袖口,她似乎想到什么,走进房间抓住父亲左臂,父亲用力把李美琴甩开,可左袖里滑出的红包却重重摔在地上。姑姑将红包捡起清点数量,和那些假钞相等,满屋子争吵声忽然清静下来
“琴宝,干嘛坐在草地上?妈妈拿椅子来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李美琴的回忆,她提着两个竹椅——都是爷爷生前编织的。李美琴接过竹椅,爷爷的手艺极佳,即便受岁月侵蚀,竹椅仍屹立不倒。靠坐在竹椅上,从背部传来的凉丝丝的触感,又将李美琴带入另一段回忆
小时候的李美琴有一张爷爷专门为她编织的竹椅:小小的,李美琴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搬动,而且相当牢固。农村的夜晚星网密布,爷孙俩经常坐在一起辨认天上的星座,星星总是一闪一闪,爷爷说:“这是星星在对琴宝眨眼呢。”李美琴喜欢这可爱的解释,李美琴说:“我从书上看到北极有极夜,一整天都是夜晚,我们可以看一天的星星,噢噢!还有漂亮的极光,我要带爷爷一起去看!”爷爷笑呵呵地应答着。李美琴又说:“我要去县城上学了,不能天天见到爷爷了。”爷爷看着李美琴,酝酿一番,说:“想爷爷的时候,就看看天上的星星吧。”
风吹干了李美琴脸颊上的泪水,她感到略微寒意,上次不自觉地哭还是知晓爷爷来城里住院的时候,爷爷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满管子,看见李美琴来了仍要开口说话:“琴宝… …你想要什么?”“爷爷,我想要你健康。”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,李美琴知道这是大气能见度低造成的
“我读高中二年级了,选了文科。”如果爷爷在,他会说:“文科好啊,社会主义建设就需要文科人才!”
“我选日语作为高考外语科目了,日语老师是很温柔的人。”如果爷爷在,他会说:“日语好啊,未来的中日和平,琴宝也要出一份力哟。”
“我加入了学校广播站,站长是个讲话必须押韵的人。”如果爷爷在,他会说:“押韵好啊,听他讲话是不是像唱歌一样?”
“我收了个小弟当我的侦探助手,他好内向以至于我老师以为他是哑巴。”如果爷爷在,他会说:“助手好啊,那你可要罩着人家。”
李美琴抬头,无边际的天空有无数闪烁的星星,爷爷会化作哪颗星星呢?那颗星星的心脏仍在忽明忽暗地跳动吗?
李美琴从小到大都受到偏见,因为是女儿,被那些重男轻女的亲戚明里暗里瞧不起,话里话外都是“男孩子更上进,女孩子读书没用”;因为更擅长政治历史科目而选择文科,被教理科班的教导主任针对,嘲讽她“目光短浅,大学没专业读”… …可李美琴偏偏争气,在亲戚家的傻大个儿子陪衬下更显得蕙质兰心,腹有诗书气自华;比起很多学不懂物理,偏要硬学的理科生,李美琴的历史分数是他们的三倍,日语更是能中全省状元。李美琴相信自己能做出无悔的选择,也相信爷爷的在天之灵一定会认可她:“我们琴宝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,你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母亲先起身,该回家了,李美琴的父亲没来扫墓,李美琴厌恶他,她不理解妈妈为什么爱他,明明她嫁过来受尽委屈,明明是父亲不提供Y染色体,却怪罪母亲生的不是儿子… …
向姑姑道别,李美琴坐在母亲的车上,望向山坡,坟冢旁的枯草新绿随风摇晃着,像是粗糙的手在挥动。此时夕阳未落,天边那抹淡灰的蓝逐渐转深。在科学意义上星星从未停止燃烧,只是白昼的强光遮蔽了它的跳动,李美琴闭上双眼,她仿佛从轿车引擎的震动声中感知某种频率——那是爷爷化作的星星穿透所有偏见、冷眼、嘲讽,在她滚烫的血液里精准而有力地跳动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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